五四回憶錄|青年們是如何欺負魯迅的

魯迅與青年多有交集,特別成名之後,成爲文壇領袖,思想界之權威,大凡當時的青年或學生,皆以結交魯迅爲光榮。那情形,大約跟說“我的朋友胡適之”一樣,令自己倍有面子,極易滿足當下的虛榮心。

與魯迅交往的青年,有真心求教文學問題的,有想要解決思想苦悶的,有來傾訴情感的……也有一些是來求取物質幫助的。

林子大了,什麼鳥兒都有,夾雜在衆多上進青年當中的,也不乏騙取錢財、藉機成名、忘恩負義之輩,這一類皆可歸之於“不靠譜青年”。

許多青年寄稿給魯迅,要求他替他們改稿,魯迅大都會認真處理,儘量回覆。但某些青年不像話,自己寫的稿,都不看第二遍,寄過來讓他改,結果錯誤百出,看得人內心窩火。有次,他給一個青年改了稿子寄回去,那青年卻寫信來把他罵一頓,說是改得太多了。回頭這人又寄一稿要魯迅改,改了再寄回去,又來信責備,說是改得太少。多也不成,少也不成,還真難伺候。

做人難,做名人難,做魯迅這樣的超級大V着實更難。

他跟鄭振鐸抱怨:“現在做事真難極了!”偉人有偉人的苦惱,他的不惜精力提攜後進,卻常被責難爲“世故老人”。

1. 五四回憶錄|青年們是如何欺負魯迅的

青年對魯迅的要求太多,苛責太多,是他和青年們決裂的重要原因。面對這種種要求和苛責,魯迅也常常表現得很無奈。

有個跟他通信的叫金性堯的青年,在信裏讓魯迅幫他改稿、回答問題之諸多要求,魯迅大多都有回應,但信寫得短了,回得晚了,他都要責備魯迅,看魯迅的回信,我們大約能揣度出其中的心態:想盡力幫他,又因此人的苛責爲煩。最後,他實在忍無可忍,終於寫了一封大約算是絕交的信,但口氣還儘量委婉:“我現在確切的知道了對於先生的函件往還,是彼此都無益處的,所以此後不想再說什麼了。”

你看看,年輕人就是這麼欺侮魯迅的。

青年們對他,有求全責備的一面,就像許多人對他的誤解,以爲他只知道罵人,豈不知別人也罵了他。魯迅一旦罵人,人們便說他刻薄,說他斤斤計較,但別人罵了他,大家卻又視而不見。誰讓他的名聲更大呢!

罵他的人,也有別一番目的,可以藉着與魯迅的罵戰成名。

對論敵,他可以針鋒相對,但對青年,魯迅常持一種過於寬容的態度,而這態度,令魯迅與青年們產生了矛盾,以至於最後,他竟成了曾受他提攜過的青年們所攻擊的目標,高長虹、錢杏邨、葉靈鳳……直接或間接地受他幫助過的青年們,筆伐不輟,生猛狠毒,讓他常有受傷之感。

青年懷着野心,希望憑藉努力,在文壇上獲得一席之地,他們挑戰權威,勇往直前;另一方面,他們又需要有人提拔,魯迅則是最好的人選之一。因此,雙方的關係,在魯迅提拔他們時尚好,一旦他們覺得魯迅的利用價值減少時,或者不能答應他們的要求時,埋怨也就是必然的結果了。

他與高長虹等人之間的矛盾,便可說明一切。

1924年底,山西青年高長虹來到北京辦雜誌,他帶着自己的雜誌拜會孫伏園,從孫氏那裏聽到魯迅對他的誇獎後,相當振奮鼓舞,便跑到魯迅家裏訪他。

這是一次愉悅的談話,兩人一見如故,並由此開始密切地往來。

1925年的4月11日,魯迅買酒,招待高長虹、向培良、荊有麟、章衣萍,五人共飲,一醉方休。魯迅很少喝多,喝多一般系因思想苦悶引起,而這次的醉酒,卻因爲他們形成了一個共同的設想:辦《莽原》雜誌,並定下了調子——這是一本極具戰鬥精神的刊物。

《莽原》頗耗費了魯迅不少心血,他出錢出力,親自編稿,提拔優秀青年作者。只可惜,由於彼此之間的誤解,以及高長虹等人的挑拔,魯迅竟被這一幫先前親近他的青年們完全孤立起來。

這裏說的誤解,指退稿事件,魯迅南下後,將《莽原》的編輯工作交由韋素園負責,而韋素園因拒用高長虹等人的稿件,則令高長虹等人將矛頭指向魯迅,以爲他是幕後指使,這一次他不幸成了中間的犧牲者。

魯迅曾將《莽原》雜誌的一些作品編輯成叢書,叫《烏合叢書》。

叢書裏有高長虹的一本,結果高長虹四處對人講:“他把我好的作品都選掉了,卻留下壞的。”

2. 五四回憶錄|青年們是如何欺負魯迅的

另一本是向培良的,向是魯迅喜歡的有才華的年輕人,但因高長虹的緣故,向培良也同魯迅決裂了。

而青年作者尚鉞,也本在魯迅的編選範圍之內,但他因爲別人的挑撥,毅然把魯迅編輯好的小說集,生生地從《烏合叢書》裏抽出來,改給另外的單位出版。

魯迅死後,尚鉞爲此事後悔不迭,在紀念魯迅的文章裏曾做過深刻的懺悔:先生對我的某些缺點,雖曾給以暗示,忍耐,說服與等待,但因第三者不斷有意地將事實加以曲解,和第四者的挑拔離間,我青年的輕信性便因之伴着空洞的自信心,抹殺着許多事實而走向誤解的道路。

在魯迅開罪的這些青年眼裏,他成了“愛發脾氣”的“世故老人”,是青年的“絆腳石”,是紙糊的“思想界的權威”,如此這般的大帽子,一個又一個套到了魯迅的頭上。

便有好心人勸魯迅,不如節省精力,全力從事自己工作。魯迅對這等事非常無奈,但他說:“我不能因爲一個人做了賊,就疑心一切的人。”

魯迅是名人,罵魯迅最吸引眼球,自然也是成名的捷徑之一。如此看來,魯迅的樹敵甚多,在一定程度上,也有他本人的“貢獻”。

因此,有人說,得過魯迅最多幫助的人,也是利用魯迅最多的人,多少人利用他享受了榮譽和安樂,而他卻過早地去世了。

——這是一件不公平的事。

魯迅在廈門大學教書時,有一個他的學生廖立峨,是魯迅忠實的信徒。魯迅去了廣州,這學生跟去了廣州,魯迅到了上海,他又跟去了上海,住進了魯迅景雲裏的家中。魯迅對他好,他卻誤解了這好意,以爲魯迅沒有兒子,想把他收了當乾兒子。

他還給魯迅帶來一位“兒媳婦”,同住魯迅家裏,喫他喝他,還要他給自己找工作。

一般人會覺得這有點過分,但魯迅卻真的把這青年當回事了,給這青年四處謀職,橫豎沒有找到合適的。

不得已,便去求郁達夫,想讓他幫助尋一家書店或報館,名義上給這青年一些事做,而薪水則由魯迅付出,然後由郁達夫轉送給書店或或報館,再發放給廖立峨。郁達夫認真地去找了一家書店,談得差不多時,那青年和女朋友卻離開魯迅走掉了。

這一類的青年並不在少數,他們試圖通過接觸魯迅,達到自己的某些目的,或實現其野心,或獲得物質的幫助。

3. 五四回憶錄|青年們是如何欺負魯迅的

與魯迅曾有過往的陳學昭,記述過這麼一件事:某次他去往周宅,正遇一個青年敲魯迅家的門,許廣平開門問他有什麼事找魯迅先生,那青年說:“我要出國去了,想聽聽魯迅先生的勉勵。”

幾個月後,身在巴黎的陳學昭偶遇了這青年,此人卻在她面前大罵魯迅。

這也能夠解釋,爲何魯迅對某些青年,有時候是閉門不見的,有時候則推辭見面的,不是擺架子,實在是受不起來自青年的傷害——我本有心向明月,無奈明月照溝渠。

與他關係密切的青年當中,李小峯當然不能不提。

李小峯是魯迅在北大的學生,成立北新書局,靠發行魯迅等人編輯的《語絲》雜誌起家,後來更是靠出版魯迅的作品完成出版事業的擴張。魯迅對北新感情頗深,儘管有人曾許以優厚的條件要他移交出版,他都未曾答應。

但就是這樣,北新卻在他的版稅上做起文章,之前的各種承諾基本都未兌現,卻又把資本挪出去開紗廠了,弄到魯迅非常氣憤,決定要同北新打官司。老闆李小峯這才慌了神,打電話催促郁達夫來爲此事斡旋。

後來這事纔不了了之。

本文選自菜饃君作品《魯迅:大先生,小日子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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